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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species!亚种:亚文化还是亚洲?

原载 https://general-manual.com/2021/08/11/ya/

撰文/叶甫纳

亚洲的觉醒

2019年,我随学校去日本考察,第一天,一行人在参观东京大学时,看到了校园内冈仓天心的塑像,上面写着一行字“Asia is one”(亚洲是一个整体)。这句话来自于他的著作《东洋的理想》,意思可以理解为:全亚洲是一家。但却错误地被军国主义者引用,阐释为“大东亚共荣圈”。此后,这句话和那段残酷的历史相连。事实上,此话更早源自印度哲学家维韦卡南达(Swami Vivekananda)的“亚洲一体”思想,但又不同于其开放包容的态度。冈仓天心更多是从艺术的角度,试图阐述日本跟中国、印度的文明和宗教之间相互关系。今天重新阅读,应该看到在日本的启蒙思想家们鼓吹“脱亚入欧”的时候,冈仓天心却主张“兴亚”,以东亚艺术史来构造东亚理想“亚洲一体论”,甚至觉得亚洲应该作为一个整体来对抗欧洲,这种对抗在他没有发表的另一部著作《东洋的觉醒》里表述的言辞更加激烈,他认为欧洲的光荣就是亚洲的耻辱,呼吁亚洲各国燃起民族意识、通过复兴东方文化携手对抗西洋。虽然他的理论有其偏颇和狭隘之处,但现在看来,其对资本主义的物质性和侵略性乃至西方中心主义的局限性有其深刻理解,并试图克服这种局限,导出新的文明和艺术的理论,是有价值的。

通过驻留期间对日本当代艺术领域的观察,不免使人对整体现状的体感并不乐观:美术馆里展示着大量引进欧洲艺术家的网红展览,艺术学院的体系和专业设置也和欧美院校靠拢看齐,几乎很难看到除大牌艺术家之外的实验性作品……而稍作留意,便发现历史上早已上演过相似的剧本:不论是日本经济腾飞期间,对西方艺术的天价追捧和对同时期本土艺术的忽略;还是艺术家通过“拥抱”西方艺术系统获得认可后,才在本土获得广泛承认和崇拜。艺术即使火爆,规模盛大且观者众多,但国际化的道路却依然遮蔽在以西方为中心的指标下求索。究其原因,不免涉及探讨美国和“西方世界”对日本千丝万缕的羁绊和控制。一般意义上的“实验艺术”的生存空间被一再挤压,而其他行业年轻人的状态也多少有些类似,经济衰退后的日本没有了往常的活力。

与此相反的是,另一些“非主流”和“生活流”的艺术形式呈现出另一面活力和来自亚洲特有的文化属性(如大地艺术祭、民艺和手作、舞踏、侘寂美学等)。事实上,当今的青年人逐渐发觉亚洲人的确在缓缓建立一个亚洲为核心的文化上的共同体。很少有年轻人不被日本的亚文化影响过,从二次元漫画,御宅族,游戏,潮玩和数字艺术,到原宿夸张时髦的青年人,“亚文化”几乎成为重新认识和读懂日本的一面镜子,一条路径和一种方法,与此同时,它消化和转换了西方主导的主流文化和艺术。

迷因和迷妹主义:30个初音未来

初音未来(初音ミク/Hatsune Miku),是2007年由CRYPTON FUTURE MEDIA以Yamaha的VOCALOID系列语音合成程序为基础开发的音源库,塑造的一位虚拟歌姬偶像。一经推出就广受欢迎,诞生11年来,已经成为了世界第一虚拟偶像。初音在世界范围内举办过近五十场专场演唱会,每一场都集齐上万粉丝,整齐划一地跟唱和打call,火热程度甚至超越真人演唱会。初音相关的周边商品也长盛不衰地热卖。

初音的出现打破了次元壁,更拥有任何偶像无法比拟的实力,作为一位没有实体的虚拟偶像,她不但声音更优美,长相更可爱,更重要的是粉丝们在初音未来的身上,实现了前所未有的参与感与代入感。从诞生之日起至今,数以万计的相关作品,歌曲、绘画、动画、同人文、翻唱和cosplay……在弹幕网站NicoNico被上传,而国内的bilibili平台,最初甚至是一个叫love miku的粉丝网站。粉丝热情的创作反哺了初音未来自身的内容,一些粉丝创作的形象和歌曲也被官方认可,甚至收录在专辑和游戏中。“初音的同人比本体还强大,她的公司是靠同人生存的。”我在拍摄作品时,现场有一位coser如是说。

初音未来的衍生形象,被称为“亚种”,简单来说,意同“二次创作”和“三次创作”,是广大网友自己画出的仿vocaloid系列,初音原型被称为“公式”,除了官方的“公式”角色外,至今初音已经有数百个形态各异的亚种形象,而这些亚种形象,在画师和cosplay的演绎下进一步丰富和变化,也在不断激发着粉丝的创作欲望。角色包括性别转换,服装和体型变化,物种的改变等,甚至还有针对亚种角色的再次创作。比较有名的亚种有:雪未来,弱音,亚北奈留,杂音未来等。

英国生物学者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在其著作《自私的基因》中创造了模因(meme)一词,源自希腊文mimeme(模仿),为了与基因(gene)类似,缩短为meme。研究模因的学术行为即称为模因学(Memetics)。道金斯认为,尽管被感知的方式不同,但文化领域同样存在着一种生殖性。在书中,作者声称模因这种信息单位居留于大脑中,并在社会演化的过程中变异和自我繁殖。道金斯也同时提到,各式思想理念在传递迭代中受获取信息主体的影响,或增强或减损,或影响思想本身。不同于基因只能在基因体内复制或是由父母遗传给子女,模因透过语言和文字等媒介在人脑间传播。而初音的形象,在此处也成为了一个模因,不断复制和分裂,变异为不同的个体。

比亚文化更“亚”的当代艺术

“亚种”是一个生物分类学术语,其定义不甚明确,一般指某个种的表型上相似种群的集群,栖息在该物种分布范围内的次级地理区,而且在分类学上和该种的其他种群不同。由于受所在地区生活环境的影响,他们在形态构造或生理机能上发生某些变化。而在动漫ACG文化里,亚种也表示某一个原型角色衍生出的其他角色,其中特指“初音未来”这个虚拟偶像和其衍生的亚种形象。

亚种,和同人粉丝文学一样,作为不被承认的艺术衍生品,却在模仿中展现了惊人的创造性。当“亚种”超越“原型”,艺术会有何变化?传承被认可为一种名正言顺的发挥,亚种却因为并非来源于自己的历史上下文,从而备受讽刺与打击。

亚种被识别为一种非原创,一种文化的窘态。 亚洲的当代艺术是 “亚种”,来源自西方艺术史系统,导致其永远可被质疑不“纯正”,难逃“亚”的本质。而在本土的语境中,它仍然地下,小众,难于被官方认可,也难以被公众所接受,被称为一种“亚文化”。在此语境下,中国当代艺术成为了亚种,并在当代艺术整体走低的情况下,往往最先被嫌弃。简而言之,当代艺术可能比亚文化更“亚”。

miku大合影,数字微喷壁纸,尺寸可变,©叶甫纳

日本之行,成行于2019年底。之后一段时间,随着新型冠状病毒的全球蔓延,我们的展览不断延后,创作也有了很多变化。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面,大环境发生了相当的改变。近年来,随着地方保守主义的兴起,仿佛已成为“正确”的新自由主义遭遇了强力的挑战,新冠疫情的到来,似乎加剧了这种割裂。而此时艺术的语境更为不同。全球视野下的当代艺术,也遭遇了强力的批判,在研讨会时,现场有一位日本的学者说:“全球化的当代艺术已经结束了。”是否像一些批评家们宣称的那样,当代艺术不过就是西方权威系统中,向第三世界国家文化传输的工具。当代艺术是否成为了最后一块文化殖民地?

斯塔拉布拉斯(Julian Stallabrass)曾写道:“在当代艺术中,现代主义线性、单向、白人和男性原则彻底崩溃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多元、多取向、彩虹般多色的人种、由实践和语言组成的碎片般的复杂景观。”然而,如今的时代剧变中,世界并非像普适主义(universalism)的倡导者相信的那样拥有统一的价值观,相反,民族之间越发封闭和隔离,此时,当代艺术呈现了其不堪重负的疲态。戈德史密斯学院的教授苏伊尔·马力克(Suhail Malik)和 安德烈亚·菲利普斯(Andrea Phillips)在论文“当代艺术的错误:美学与政治的不确定性”中指出:当代艺术的产生本身,与全球化,以及背后的新自由主义的价值观密不可分。而在苏伊尔即将出版的《论艺术从当代艺术中退出的必要性》(On the Necessity of Art’s Exit from Contemporary Art)书中,提出当代艺术“用自身的不确定性替代当下的无身份状态”时遭遇的“瘫痪”。他提出当代艺术是一种为未来远见存在而改变现在的艺术,但却被未来的幽灵所困扰地而无发真正前进,“当代”与否往往可以通过作品的形式,甚至内容判断,例如对社会或政治系统的似模似样的“批判”,作为控制感觉机制的中介让观者进入世界变革的感受。全球的当代艺术语言、形式、题材都出奇的统一,也出奇一致地与大众分离。

“亚种”的反叛

亚种,成为一句咒语。由于开始的不合法性,导致后面即使超越了“原型”也难逃这种窘态。资本主义在土地,物权之后,有了新的收割方式:知识产权。匮乏时期的知识来源能否成为原罪?黑特·史塔耶(Hito Steyerl)曾在她的文章“为坏图像辩护”里描述过盗版电影和网络低清视频对第三世界的文化给予:在全球视听产业被大媒体垄断的普遍情况下,随着网络在线视频的普及,大量的先锋电影和非商业影像以坏图像的形式复活,从美术馆用手机偷录的视频在视频网站上传播;艺术家作品的盗版DVD被出售。我们放弃了“清晰度”,来获得吸收知识的权利。带来的刺激不亚于一个贫困山区的孩子终于可以使用手机上网了解更广阔的世界。然而,此时有人说:“因为你用的是廉价‘山寨’手机,所以你不具备获取信息的合法性。”我曾经有一双假的品牌球鞋,那时我的城市没有卖,我也买不起那双鞋的正品。但在使用时,感受是真实的,穿着这双鞋所获得的舒适、轻便和别人目光也是真实的。“我的滑板鞋时尚时尚最时尚。”这双鞋带我走过了很多的地方。我能否认我曾经年少荒唐,穿着一双盗版球鞋四处游荡历史吗?

在艺术史的书写中,始于西方的当代艺术,无论来自第三世界的艺术家怎么努力,终需要获得权威机构和话语体系的认可和承认。“山寨”手机和“假鞋”一旦做大,便无所遁形。而亚文化研究中,却告诉我们了另一种可能性,尽管这种可能性听上去荒谬,但却真实地发生过。60年代,英国北部地区的黑人社群里,黑人和白人的矛盾曾经相当激烈。但类似“垮掉的一代”的雷鬼,朋克等亚文化群体却可以和当地黑人群体共同生活并成为好友。或许是一个轻松的生活状态,也使他们能自由地交流并产生出新的文化共同体,使不同社群和文化前所未有的融合。尽管这种文化并不受到主流的欢迎和承认,但可以使得一切野生的不可能成为可能,这是一种地下的风格,远离人类“虚假的自然”。亚文化作为对主流社会秩序象征性的抵抗,虽无法变成核心,但永远潜滋暗长。

亚种系列作品拍摄花絮, ©叶甫纳

如今,谁说我们没有赶上大时代?在这个特殊的时代,艺术似乎已经成了夕阳产业,沉重的知识生产,机构和市场相互拖拽,因为失去了全球化的幻想而停滞不前。而今,我们还能做什么样的艺术?或者说,我们是为了谁在做艺术?为了国际双年展,美术馆;还是画廊和博览会?为了大型主题艺术创作?还是为了成为网红打卡的景点,公司开幕表演的余兴节目?除了业已迟暮的艺术场所,艺术还能够生存于何处?

这些这些思考关乎于我们做艺术的初衷,当原先现有的体系瓦解和消失,我们所认可的艺术究竟在哪?面对当下的种种乱象,一同前往日本考察的蔡萌老师当时也提出了艺术家应对的不同方案“批判/超越/裹挟/逃离”。哪一种我其实都没有答案,而最终我的选择的方式,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个选项,但我认为这至少是一种积极的行动。

最后,我把这个系列的作品放回了她原本该存在的亚文化场景中,而非在当代艺术系统中展示。我开始介入本土社会和社区中,并且关注每个人的日常生活中的创作。参加跨圈的文化活动,去地下的音乐场景,亚文化的年轻人聚集的地方。我逃离了“高大上”的艺术圈,这不是反抗,谈不上超越,甚至不是一种对等的解决方案。但这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地方,在这里,我们不谈论艺术的生产,但我们进行着源源不断的创作。在一些人眼里,这意味着艺术市场的下沉,以及艺术家的堕落(竟然摆摊售卖自己的作品!)但我可以感受到,参加书展和艺术节的市集;在二手市场售卖作品和衍生物;在发廊,美甲店和医美诊所做项目;发行nft,以便宜的价格去分发作品的数码版本;在小红书和卖潮玩、球鞋的“得物”APP上展示作品……这些都拓扑了创作更多的可能性。这种自耕自种的拓展艺术的边界,或许有些天真,边缘,自我娱乐,但对于我来说,这可能更接近于真实。这个群体的人会怎么样看艺术?这个行动也许很微弱,但对于我来说,是现在状态最真实的反应。在和人群面对面的接触交流中,知道大家真的怎么想,而不是我们认为他们怎么想。

亚种系列作品参加的区块链展览“赤金”现场

黑特·史塔耶曾经在“坏图像”的最后引用吉加·维尔托夫(Dziga Vertov)的话语,说坏图像的流通产生了“视觉纽带”(visual bonds)成为共产主义的、视觉的、亚当式的语言,不仅用于传递信息和娱乐消遣,还可以将世界各地的观者组织在一起。坏图像创造了共享的历史,它也构建了匿名的全球网络。在其流动的过程中不断构筑联盟,引起翻译或误译、创造新的公众和讨论。在视觉内容丧失后,它也重新获得了政治影响并围绕其间创造出新的光环。这种光环不再基于“原作”的持久性,而转为不停复制的瞬间性。它不再固定在由国家或企业支持的传统的公共领域,而是漂浮在暂时且不可靠的数据库表面。随着与经典殿堂的渐行渐远,它迎向了载满观者欲望的全新且转瞬即逝的画面。

我们是“亚种”,但是或许,我们有更多可能。“亚”是一句咒语,但希望,也是一道魔法。

关于作者

叶甫纳,艺术家,工作和生活于北京,叶甫纳的作品总能反映了她对日常生活中多重现实关系的思考。她着重于用幽默的方式探讨权威和多元社会文化的关系。如大众媒体对少数民族等边缘人物的刻板印象、“完美”的审美观下虚构的风景。以引用,戏仿或反讽一些模式文化的方式,来分类和处理这种形态类似的典型系统,对他们进行分析和引伸。近年来她更多的对组织参与性艺术项目感兴趣,在“展示癖”系列项目中,她用自己模仿一个“机构”,为参与者提供不同的创造性体验。